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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养 猪 遗 事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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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2010-4-19 8:14:49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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养 猪 遗 事
多年之前,当我家住在那个荒僻的小村时,家中一切日常开销,诸如油盐酱醋茶以及为孩子添置一件衣服一双鞋子大多有赖于养猪,后来,我在而立之年到省城读书其他花销用度也得自养猪为多。至今与妻灯下忆旧,常常说到养猪,那琐细平凡的往事使我们深感在艰窘的人生之路上跋涉的苦辛,而逝去的岁月无论多么暗淡,借助回忆也会闪放出温馨的光芒。
一个普通的农户,在正常的年景可养一至三头猪。主人如果勤勉而又精心侍弄,出栏卖钱的猪总能补贴一些家用,给清苦的日子添一点儿欢乐和温暖。乡人常说养猪是“血财”,因猪易患病,易死去,一旦死了,前功尽弃,连买猪崽的底子钱也搭进去了,更不要说枉费的人工和食水。能养起猪的女人向来被视为会过日子的女人,乡人甚至认为冥冥中有某种神力保佑那个女人发那笔“血财”。我妻是这种女人中的一个。乡居那几年,我家每年都养二三头猪,自小长大,活活壮壮,从不生病,从不打蔫。饲料极其可怜,那几年粮食金贵,除了少量的糠皮外,大多靠野菜和泔水维持,有时泔水之薄,形同清水,看猪贪婪地喝着,几乎怀疑它们活不下去。但猪真是生存本能极强苦惯了的动物,竟然活下来并以自身的血肉和生命报答它的主人。外人看我家杀猪卖猪,除了羡慕我妻的勤劳能干外,总认为我家运气好。实在来说,养猪中的忧乐苦笑,真是一语难以道尽。
养猪不是雅事,是人间俗务中最苦最脏的一件。一头十几斤的猪崽长成能出栏卖钱的大猪,实非易事。不要说一勺一瓢地去喂它,淘米的泔水,碾米的糠皮一星一点都十分珍贵,不能遗弃;单说在炎热的夏日荒天野地钻进青纱帐中去采猪菜,然后拉着风箱,偎在灶边,燃着半湿不干的柴禾烀熟一锅猪食,其辛劳和意趣就绝非不身历其事者所能体味。一日连阴雨后,小院泥泞不堪,阴霾四布,淫雨霏霏,猪在圈中饥嚎不止。越是这种坏天气,猪越能闹圈。妻将猪放出,从屋中端一盆猪食向外走.三头猪冲将过来,将妻一下子拱翻在地。妻倒于泥泞瞬间,猪食盆地出好远,三头猪任妻在泥水中挣扎,掉头扑向食盆,疯狂而欢快地争食起来.妻又羞又恼,又嗔又笑,怕再遭冲撞,忙爬起来返身又端一盆食倒入槽中,方人猪相安,松了一口气。又一次,妻到田里去劳作,将幼小女儿放到家里,待回来时,见一头饿猪撞入屋中,将一条面袋扯到院子里抡将起来,全家仅有十几斤白面.视若十分珍贵的细粮全部报销,女儿吓得大哭起来。妻回到家里,见此情景,思念远在异地的丈夫(那时我在省城读书),痛感日子的艰难,不由得涕泪涟涟。十冬腊月,夜寒如冰,在养猪的日子里,我们夫妇几乎从未睡过一宿囫囵觉。我们在炕上合衣而卧,听着窗外萧飒的寒风卷着雪粒扑打窗棂,或在沉寂的寒夜喁喁对谈,夜深时节,我们推开冻得吱呀作响的房门,走到猪圈前,将熟睡的猪吆喝着赶出来,令其在猪窝外撤尿。否则猪窝一旦被尿湿结冰,猪极易得病,且不爱长。一头猪是小家小户的经济命脉,北方养猪的农户,大都有这种相似的经历吧!
养猪看似容易,实则是一种生活的搏战。妻是农家女,聪慧勤劳,得自天然,自幼有关猪的记忆有这样两条:一是她小时,家中有一猪走失,全家忧戚,如失亲人.父亲埋怨母亲,母亲亦自怨自责,认为没有尽到家庭主妇的责任。不知哭了多少次,并说,丢失的猪若找不回,她就不想活了!这给妻幼小的心灵留下的创痛和惊愕终生难忘。一头猪与农家小户的关系牵肝连心,可怜的基本生活需要靠它来满足,包孕其中的人生的严峻性绝非城里人所能理会。半月后走失的那头猪找到时,云廓天开,笼罩在全家上空的阴云方始散去。二是在一个夏夜,父亲要偷偷到邻村生产队大田里去弄甜菜叶子,给猪备饲料。当时,妻尚是十几岁女孩,正患腿疾,父母让妻坐在推车上,然后拉她到荒野中那片甜菜地里。妻和父母一样在垅沟里跌爬匍匐,掰甜菜叶子,患病的腿痛彻心肺,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流下,心里默默怨父母无情。但是,在父母躬腰屈背拉着那辆车,绕开可能被人发现的大路,顺着田头小路艰难潜行时,繁星满天,夜露正凉,妻也就彻底理解和原谅了苦命的父母!
养猪最要紧的是饲料。猪的食量极大,农家养猪精饲料就是碾米的糠皮,条件好时,佐以少许的豆饼,其余要靠夏日里采野菜,野菜中比较实用易采的是苍耳的嫩叶。还有甜菜叶子(不属于野菜),阴干后可以存储过冬,水煮后人也可以用来蘸酱佐餐,咬起来很肉透,还有一点韧劲儿,冬日无菜时,家乡人常吃这东西。一九七八年夏,我妻正在月子里,我要到省城屈考试。临走前我去大田里扛回半麻袋甜菜叶子,切碎后沤在缸里,预备好猪的饲料,然后才上路。我在省城读书回来度周末,常和妻带上口袋去田野里采苍耳做猪菜。丽日高照,绿意葱笼,携妻徜徉,其情何浓!既是劳作,又是野游踏青,那份诗意,那种洽洽温情,是清苦的乡居生活给我们最好的奖赏,至今令我们神驰心往。夏日里,妻独自一人常常去野外采苍耳。“采采卷耳,不盈顷筐。嗟我怀人,置彼周行。”两千五百年前,《诗经》里写到这个采“卷耳”的少妇,流连田野,边采边唱,卷耳不满筐,想我出门郎,置筐大路旁……一查,原来她采的卷耳即是我妻采的苍耳,亦叫枲耳,是同一种菊科植物。我妻的劳作和心绪两千五百年前就被写入了诗歌,此女与彼女,所别者何?除了慨叹《诗经》的伟大,我还该慨叹什么呢!养猪这极俗之事尚有这等极雅的情致,我执笔为文之前是绝没有想到的。
因有乡居养猪的经历,我与妻养成了十分珍惜粮食的习惯,一粟一饭,决不轻易弃之,锅底的饭糊必要留待下次煮粥。入城经年,妻对择下的菜叶、淘米的泔水还不无惋惜地说:要是在乡下,这可是猪的好饲料了,可在城里却只能白白扔掉。
猪被养上几个月,与人朝夕共处,常了也会产生感情。我们乡居时养的猪非白即花,从未养过黑猪。人常说,人养禽畜,天长日久,濡染成习,竟和主人有微妙的说不清的共通之处。猪的形象并不见佳,但我家养的猪从未有太难看的丑物。如果养过禽畜,就知道禽畜和人一样,也有丑俊和性情之别。我家养的猪好看,这是村人的共识。白猪或黑白杂花的猪一水水的长腰身,不逢阴雨天,身上总是洁净的,绅士一般摆儿摆儿地走。嘴巴长短适度.耳朵大小匀称,小眼睛很和善很精明,口无獠牙,其形象决不令人憎恶。如果闯了祸――诸如饿急撕破面袋之类,主人一吃喝,即刻乖乖走去,躲在墙角,觑着主人,害怕责罚的样子。我曾经很粗暴地责罚过一头猪,现在想来,犹有愧疚。有一年秋天,我从省城学校回家度假,原想早晨步行十数里外乘火车返校,不想妻要我坐下午车走,和她一起将田里的玉米收回来。于是我们夫妇上地收玉米,将玉米弄回家在园子里扒皮晾晒。我怕误车,心中不免焦虑,一边频频看表,一边急三火四地干活.不想我家养的一头小花猪钻进园子,衔一穗玉米跑出去。心平静气地想,一穗玉米本不算什么,但我正焦躁之际,一肚子火没处撒,见猪犯科,不禁怒火中烧,喝令猪放下。但猪不听.我就追去打,猪衔着玉米满院子跑,我就在后边追打。猪顾惜到嘴的粮食,哪里肯轻易放下,钻来跑去,任我吹喝追打,不舍口中之食.我愈发气恼,拾起一块砖头打去,猪中弹.眼角出血,放下玉米,半坐半卧在圈里,看着我发呆。我第一次发现,猪竟然也有表情,小花猪象顽皮的孩子撒娇调笑反被大人痛责一样,一脸的沮丧和悲伤,似有说不出的哀怨。我心头一阵,顿觉刚才的行为何等凶暴愚蠢。妻赶过来,将玉米送至它嘴边,它看也不看,喂它加了精料的食,嗅特不嗅,只是呆呆地坐卧着,似在无声的饮泣。妻心疼猪,一边数落我的不是,一边哭起来……我悔之莫及,看着小猪可怜相,深深自责。结果我当天没有赶回学校,第二天,和妻共同照料它一天,抚摸它,又喂它药。小猪绝食一日,至晚似乎原谅了主人,开始进食,我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,内心对小猪生出感激。翌日晨,我才赶回学校。自此,在百里之外的省城,心中除了妻子儿女之外,还有了一头小猪的位置。
猪养成之后,主人再顾念疼惜,也得非卖既杀。卖猪前,我与妻心中都有一种凄楚的心绪,一勺一瓢,由小至大,累数月至经年而养成,其形其象,其动其静,无不熟稔于心,几乎成了家庭一员和无语的朋友,拿去换钱,确实觉得不安。但是,身既为猪,不换钱,不屠宰,何用只有?至于年关杀猪时,总是请人操刀,我躲得远远的,怕听它悲哀的惨叫,但我喜欢吃猪肉,这又是一种矛盾。君子远庖厨,想吃肉又怕杀生,似乎虚伪而矫情,其实不然。在我,对一切生灵的死灭都有一种恻隐之心,这种感情真是幼稚软弱的小布尔乔亚,不知宇宙人生,更替兴衰,原本就是这样,就该这样。这使我想起其杀鸡时对鸡念的安魂曲:“小鸡小鸡别见怪,你是阳间一道菜,今年死了过年再回来!”于是切断了鸡的喉咙。鸡不会懂人的语言,杀生者在扮演这种角色时,从大的背景上说是出于无奈(人总是要吃鸡的,总不成让鸡来吃人),这种安魂曲实是对人的嗜杀行为的;一种解释,由此灵魂安宁,视这种行为为天经地义的了。说到底,安的是杀生者不安的灵魂。
人是万物的灵长,对万物操生杀权的人啊,上帝既赋予了你这种权力,只要不滥、不狂,那就执行吧!
乡居养猪的事还可以写得很多,但不想再写下去了。猪虽被看做极下贱极肮脏的生灵,但既吞吃极粗劣的食水,终至以自己的生命和血肉之躯报答人类,人类总该感激它们的!蠢猪,是的,猪不要说比之人类,既便是比之于人类的宠物猫和哈巴狗之流,也显出一脸呆蠢相,但猪是无愧的!一头肥猪(繁殖用的母猪和公种猪例外)一般不会活到两年以上,所以说猪的生命是短暂的。我们乡居时喂养的猪早已不复存在。不知猪是否象人类的宗教那样认为是有灵魂的,倘若万物果真有灵,那么,我们曾养过的白猪和花猪们站在逝去的岁月彼岸向这边张望,大概有秦人望今早的况味吧! |